就像风筝断了线,不知你们身在何方 

国籍/马来西亚 作者/温财达   2016-05-08 13:55:43


国籍/马来西亚 作者/温财达

黄坤生舅舅:

久违了。您是否还健在?或已归入黄土?人生是那么吊诡,我是不该有这样的开场白的,但,自从我母亲逝世,13年了,我完全与您失去联络,音讯全无。加上母亲逝世前5年,受尽病苦缠磨,早就中断我们的联系,屈指算算更有18年了。相信您已经90多岁,我不能不这样揣测问安。但愿您能仔细地读这封信,不管您是还活着,用您昏花的眼睛阅读,或已魂归乐土,用您透视的灵魂之眼阅读,我都希望,您能了解我对亡母的思念,对中国的渴慕,对生命的看重。

一如您知,我的母亲,亦即您的姐姐,远在50年代,就嫁来南洋大马,从此有几十年没有回国。她生了8个孩子,细心照顾家庭,是个称职的贤妻良母。在这段日子里,她其实是那么思念祖国,怀念自己的母亲,从来都是饮水思源的人,因此,她常常和我聊起中国的风貌、文化,还有照片里的家人,为我种下思乡的种子。她每半年就会托金铺汇寄一些钱给你们,而我是常常陪伴她去汇寄的孩子。汇寄金钱后,母亲写了一封短笺,常由我代写中国广东省的地址,再寄到祖国去。我依稀记得,她当时书写的眼里,闪着一种喜悦的泪光,那是多么动人的真情流露,我曾读过短笺里的内容,字里行间,无处不是温馨的关心和慰问,她是多么深爱着祖国,深爱着故居与亲人!我想,她之所以如此思念祖国,祖国就肯定有些令人珍惜和思恋的所在,那也许是家人的爱,也许是四季的多姿,也许是祖国山明水秀的旅游胜地。直到1985年,中国已经为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而繁荣起来,我国也解除了到中国的禁令,于是,那一年,母亲在50余岁的年龄,存够了钱,并且捉住这个难逢良机,得以还乡。我的二姐送母亲到机场,临别的母亲感到非常地兴奋,仿佛做梦,她说:没想到自己在南洋过了30多年,却还能如愿还乡探亲,这是多么幸福的福音。

母亲还乡探亲的日子不长,不过两个星期,母亲就急着回来,原因是当时适逢秋残初冬,母亲挨不住刺骨的寒气,只好归回另一个家。但是,母亲带回来一些值得存记的照片,照片都是拍摄了我的外祖母、舅舅你们一个大家庭的模样。你们都穿着简朴,眼神和容貌当然有几分神似我母亲,外祖母的确老迈龙钟,母亲就坐在瘪瘦的外祖母旁,您站在后面,与我从前儿时母亲递给我看您那俊俏的脸庞和英姿挺立的身影相差甚远,原来,岁月真的不饶人,当我长大了,母亲和您,还有一切血浓于水的亲人,都被岁月催老了,白发与皱纹,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那么脆弱,那么苍老,宛如一座老家,被岁月蚕蚀得摇摇欲坠,令人在瞻仰中,连黯然神伤的叹息也被风吹去,听不见自己的叹息。我儿时看过有关你们的照片已泛黄,也仅仅知道你们活在另一个遥远的国度,生活艰难。可当母亲还乡探亲,再从中国携带归来的照片,却让我这开始成熟的青年对您的家庭有了更深的了解。母亲说从前你们是富贵人家,有很大的院子,房子也多,春去秋来,房子可以容纳四季的变幻,足以给一家大小活动的空间。过年过节,非常有气派,也非常热闹。但后来家境还是落寞了,为了生计,外祖父把一些房子卖了,院子缩小了,仿如岁月也在我们的来往日子里缩小了。后来,外祖父逝世了,母亲回不了家,独自在家潸潸泪下。还乡归来,母亲告诉我故国的故事时,我大概明白了母亲来自这样的大家庭,她是一个手无寸铁、不善家务的大家闺秀,却离乡背井、千里迢迢地来到人地生疏的南洋,这样的精神行动,是那么勇敢,是那么大的冒险和牺牲。然而,母亲似乎继承了祖国中国人的勤劳刻苦的精神,她来到完全陌生的大马,咬紧牙根,种菜和车衣,帮助父亲抚养8个孩子,俨然是个能干的客家妇女。

舅舅,母亲安息那年,2000年9月1日,我设法找寻你们的地址和电话,可是我们失落了,就像风筝断了线,我不知你们身在何方,也无从讣告。你们的消息,还有您写信来的字迹,从此有如人间蒸发了,我无从回味,也无从循迹。这都是我的错啊,当初老花眼的母亲给我信,要我读信给她听后,我是应该代她把信收藏起来的,然而,我就是那么轻忽不以为然,不知母亲何时把所有的信都扔了?或烧了?这是个谜。我到如今仍然抱着一种弥补过错的心,向往着能有一天,横跨辽阔的南中国海,到山川壮丽的中国彼岸,找寻我母亲童年少女的故事,找寻她娓娓道来中国的真善美,找寻一种最母亲最微妙的归属感。我更期待,两岸的亲情,更有更深更密的联系,毕竟,时光易逝,金钱易换,亲情易淡,再不联系,任再多的金钱和岁月,也挽回不了我们血液的根源。我何其希望与从未相逢晤面的舅舅和表兄姐们相认共叙,也许我可以从舅舅和亲人的生命与亲情里,哪怕是一句亲切的客家乡音,一朵熟悉的笑容,一个温馨的拥抱,探索到我的遗传,撩起我记忆亡母的涟漪,更燃烧我投奔祖国的情怀。在我计划里,再过几年,待两个幼儿再大一点,我就会携妻带儿,搭上飞机,飞向中国的天空。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上天似乎为我安排了另一个际遇,前年,我猝然患上大病,几乎丢了工作,更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回来。幸好,几经疗养,才化险为夷,但这一病,大伤元气,逼使我放弃了梦想,只能止步奢望,只能寄托浮云飞鸟,把我的思念和感情,穿越时空海洋,传递给你们。诗云:胡马依北风,越鸟朝南枝。我在病苦中,终于也体会了母亲曾经有家归不得的滋味,着实是无奈,是徒留叹息的乡愁,而病中那种朝夕思念的情愫,又怎个“愁”字了得?


刊登于《侨时代》2014年8月刊

舅舅,犹记得我少年时代,80年代吧,有一首《龙的传人》的民谣响遍流传。您在中国,一定对这首家喻户晓的爱国歌,有着不可磨灭的印象。我到如今还能朗朗上口,不仅是我,连我的华裔同学,当时中学生的最爱,也是这首歌。那是多么乡愁多么感性多么回荡的歌声啊。舅舅,我年少轻狂时,曾经那么热衷地唱起这首歌,内心深处充塞着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心里直觉我是属于中国祖国的,脑海浮现着亿万的同胞,同样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与我是一体的,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就在地图里鹰型母鸡似的国土上,就在海洋的另一岸,就在长江黄河的源远流长里,我会找到我的根;就像钟理和那样,我热爱方块字,回肠荡气着同样的梦,亮着同一句话:“我不是爱国主义者,但是原乡人的血,必须流回原乡,才会停止沸腾。”尽管我是在大马诞生的,我生长于斯,我也饮恩于斯,但我母亲的原乡,宿命似的,呼唤我别再流浪,中国,一如遥远的海洋,张开了广阔的胸怀,随着海风呼唤,随时欢迎我的归来。而我的血液仿佛滚滚不息的海浪,依旧在思潮里翻腾着,咆哮着;而我的身体又仿佛山谷,回响着那首越过海洋飞翔的歌声。

感谢上天,我的病情终究稳定下来,我已经可以回到工作岗位,为妻儿的生活打拼。快步入半百之际,多少少年的热情,都冷却下来,沉淀下来,对母亲的故乡的思念亦然。那血浓于水的呼唤,也仿佛久远了,沉默了。但落叶归根,最近,我从电视和新闻,频频看见中国处处发生旱荒、洪灾、地震,多少同胞水深火热、家破人亡,倏地把我内在一股无名的热血,翻腾起来。啊,那都是我母亲故乡的同胞,那都是与我同样肤色语言的同胞,那都是上天允许历经日军屠杀、洪水猛兽、兵荒马乱,天灾人祸折腾肆虐的同胞。

百年前宁静的一个夜,巨变前夕的深夜里,枪炮声敲碎了宁静夜。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剑。多少年炮声仍隆隆,多少年又是多少年,巨龙巨龙你擦亮眼,永永远远地擦亮眼……

清清幽幽,历经沧桑的歌声意境,归去来兮。舅舅啊,我要搁笔了。人生苦短,在这动荡不安的国度里,我但愿大家都安然无恙;我但愿大家都珍惜身边人,快乐与相爱;我但愿大家都擦亮眼,透视永恒的价值,竭尽所能,维护这片土地的完好,为自己和下一代着想。

祝安康

外甥财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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