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中的香港

2017-06-20 23:20:47

很多香港人记得,一九八四年的十二月十九日,经过多年谈判,多次峰回路转,中英两国签署了一份影响香港未来全部命运的联合声明。英国人日后回忆说,他们以为要准备厚厚的一部卷宗,没想到中方需要的只是两张A4纸。但这两张A4纸意味深长,是一份庄重的承诺,虽然没有香港人的参与,却与当时北京的保证一起赢得了大部分香港人的认同,在一定时期内建立起了香港人对未来的信心。

在这一天之前香港人的疑虑,起自一九七二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取得联合国合法席位后,中国驻联合国代表黄华于一九七二年成功争取联合国大会通过了决议案,将香港和澳门于殖民地名单剔除,此举为中国取回香港与澳门的主权制造了决定性条件,此后英国只得主动向中国商洽香港问题,开启长达二十多年的博弈,直到一九九七。

在一九八四年之前,香港人只能臆测自己的未来。他们并不是不想参与,官方记录最动人的诉求叫做“罗保动议”——一九八四年三月十四日,葡萄牙裔香港人、立法局议员罗保在立法局会议提出动议:“在任何关系到香港未来的事务未有共识前,这个议会应该被视为讨论的地方。虽然讨论后的结果未必会落实,但这才是香港人真正意愿和声音。”这个动议很理想主义,仅仅存留于史册。

至于民间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大多流于口号。例外处出于文学,诗者史也,这是中国诗歌的传统,我寻找民间话语的凝聚表现,就在香港新诗里找到。那时同在香港的诗人余光中(从台湾过来、任教香港中文大学,长时间居留香港)、也斯和西西等分别写出了立场有微妙差异的诗。从中也可以看出,香港的平民并非像某些偏见人士诬蔑的那样是“殖民地不争取民主的顺民”,而是对现状和未来自有一番独立的质疑方式。

作为香港诗歌史开拓性的重要诗人,也斯亦是最敏感于香港人未来的冷静观察者。香港诗风的静观传统,早在一九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就由他的诗集《雷声与蝉鸣》奠定,他受美国纽约派诗歌影响,用口语书写当下事物,又秉持汉诗微言大义传统,含蓄蕴藉。在一九七四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十年前,他就写下了香港第一首隐喻此城未知未来的诗:

图为1966年香港反对天星渡轮加价抗议事件《北角汽车渡海码头》

寒意深入我们的骨骼

整天在多尘的路上

推开奔驰的窗

只见城市的万木无声

一个下午做许多徒劳的差使

在柏油的街道找寻泥土

他的眼睛黑如煤屑

沉默在静静吐烟

对岸轮胎厂的火灾

冒出漫天袅袅

众人的烦躁化为黑云情感节省电力

我们歌唱的白日将一一熄去

亲近海的肌肤

油污上有彩虹

高楼投影在上面

巍峨晃荡不定

沿碎玻璃的痕迹

走一段冷阳的路来到这里

路牌指向锈色的空酒罐

只有烟和焦胶的气味

看不见熊熊的火

逼窄的天桥的庇荫下

来自各方的车子在这里待渡

从寒意、无声,到沉默、烦躁,这暴风雨前夕的压抑历历在目。但是油污中能看出彩虹,巍峨高楼又偏偏晃荡不定,香港摩登美学的矛盾性不只是审美,也是彼时香港人复杂心性的隐喻:在悲观中保持遐想,戮力向上但又不知根系。迎接这样悲情族群的是种种碎片:玻璃、锈酒罐、烟和焦胶,熊熊烈火只能暗烧于犹如罗保动议那样的申命之中,也仅仅是申命而已。于是一个面朝维多利亚港的码头成为完美象征:我们只能待渡,不能问渡轮将把我们带到何处。

不到十年后的一九八三年,其时已经俨然港台现代诗祭酒的余光中,在香港中文大学传道授徒之余,也敏感地意识到一个时代的大变局横亘在香港人面前,虽然他只是临时的香港人,但诗人注定不会是过客。有趣的是余光中和也斯所选择的“客观对应物”都是交通,也斯写汽车在码头待渡,余光中则从自己驾车穿越隧道中惊觉未来如隧道出口,未必是你所熟悉的风景在等待:

《过狮子山隧道》

不过是一枚小镍币罢了

就算用拇指和食指

紧紧地把它捏住

也不能保证明天

不会变得更单薄

但至少今天还可以

一手递出了车窗

向镇关的狮子买路

镍币那上面,你看

也有匹俨然的狮子

控球又戴冕的雄姿

已不像一百多年前

在石头城外一声吼

那样令人发抖了

而另外的一面,十四年后

金冠束发的高贵侧影

要换成怎样的脸型?

依旧是半别着脸呢还是

转头来正视着人民?

时光隧道的幽秘

伸过去,伸过去——向一九九七

迎面而来的默默车灯啊

那一头,是什么景色?

王家卫作品《堕落天使》截图诗并不晦涩,至于硬币上女皇头的描写,熟悉香港流行音乐的人马上会联想林夕的名作《皇后大道东》:“有个贵族朋友在硬币背后/青春不变名字叫做皇后……到了那日同庆个个要鼓掌/硬币上那尊容变烈士铜像”,后者是九七前夕对香港统治者最辛辣的讽刺,也是对未来最刻薄的预言。而无论林夕还是余光中,读者可以看出的是,那时的香港文化界对英国殖民者并无好感,余光中甚至直斥其不正视人民诉求。

最晦涩的诗歌隐喻来自小说家西西,她同样写于一九八三年的《一枚鲜黄色的亮丽菌》至今未有定解,里面涉及的不只是香港的未来,还有中国现代史和世界毁灭史,“亮丽菌”可正可邪,诗人并未明确表态,实际上这也是西西一贯对未来的态度,她并不预设立场,而是承认未来的矛盾然后勇而拥抱之:

《一枚鲜黄色的亮丽菌》

且在这里陈述陈述

一枚鲜黄色亮丽菌的近事

竟有这样子的一个春天

雨啊雨啊 ……

恰恰是下在港岛

恰恰是一九八四年

雨啊雨啊

一枚鲜黄色的亮丽菌

自肥土镇史册的封面

破书脊而出

这正是马孔多的传说扬散的季节 

魔幻或是写实

任凭你诠释

不过马孔多

肥土镇的市民说

马孔多甚么都不是

只是雨

这样子的春天

是怎样的春天啊前

辈们的骨节痛

他们那些没见过胡同

与运动的儿子们

继续咕哝,难道

仍披一件风衣出外缓步跑吗

疫症

隐潜在云层的峡谷

密云密云

骤雨骤雨恰恰是下在广岛

恰恰是一九四八年

雨啊雨啊

点点滴滴地溶蚀

黑雨的后事如何

二十年后分晓

那样子一枚

鲜黄色的亮丽菌

前辈们刚说着

鲜丽的菌都是毒菌呢

雨就落下来了

绵延的雨

落在前辈们

还没有干透的怀乡网上

落在他们那些没见过

刺枪与炸弹的儿子们

二十磅重的背囊上

整个冬天

只有前辈们

才记得古诗人的句子

甚么的季节来了

甚么的季节还会远吗

以及不知道雪将怎样

知更鸟和狗子们

以后将怎样,以后

不知道前辈们那些

没见过皇帝

与革命的儿子们

二十年后,将怎样

春风轻轻吹

吹到草丛里

草儿欣欣都长起

甲子年挥春上的行草

是祸还是福呢

奇诡的春天

那么鲜黄色的亮丽菌

雨啊雨啊

我可不是在这里讲故事

可以与马尔克斯的马孔多百年孤寂媲美的,只有我城我国的复杂故事,可是“没见过胡同与运动”的香港新一代能理解吗?“没见过皇帝与革命”的中国新一代尚且不能理解一九四八的惨烈,所以才有二十年后一九六八的荒诞——西西的洞悉带来超越祸福的坦然,纵使她已经预言未来的奇诡。

巨变前夕,一九八三年写下敏感诗篇的还有更年轻的诗人,比如少年诗人罗贵祥,他的一首张狂的《晚进酒》上承李白《将进酒》的彷徨,带出的却是新一代香港人对不属于自己的未来的强烈质疑和反叛。

其中最有意义的句子是:“有谁想到,一觉十四年,捏碎酒杯之后,手掌中心的一滩血缘。”这也是一个马尔克斯《百年孤寂》(又译《百年孤独》)开头那样的时间折叠的句子,“一九九七”慢慢成为了一个重叠了过去时与将来时的时间,它在一九八三年早已埋藏,直到十四年后一个暴力的行为(捏碎酒杯)后你才意识到它的存在,而且被强调的血缘,同时也是伤口。

至于结尾的酒后“吐成一匕首,等待割破一旗红红的黎明”简直可以与北岛《宣告》的名句“从星星的弹空里/将流出血红的黎明”对比共读,方知诗人的反叛是何等孤傲不驯。

一九九七,也许是一个黎明,黎明有觉醒,也有倦怠也有惶惑也有苏生。一九八一年,有一首民谣成为日后香港传唱不已的经典,它发展了也斯码头的待渡,承接了罗贵祥的港湾黎明,那就是冯德基为民歌手李炳文所作的《昨夜的渡轮上》。

廖伟棠作品夜渡栏河再倚

北风我迎头再遇

动荡如这海

城在两岸凝神对视

霓虹伴着舞姿

当酒醉如同不知

日后望这方

醉中一切无从找住

渡轮上

怀念你说生如战士

披战衣

(本文来源:微观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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